第19章 普华寺(一)

道路阻且长,会面安可知?胡马依北风,越鸟巢南枝。

谢珺抬眼看去,居然是陈瑜接了她的燃眉之急,她什么时候也来了都城?

“贤云师父,谢珺想和这位施主说几句话,不知可否行个方便?”陈瑜笑着说道。

谢珺乖觉的站起身来,振振有词:“师父说的话谢珺已经记在心里,回去好好研究,如有不懂再来请教师父,先下有事与好友商量,就不打扰师父了。”

贤云师父应允了,两人一起走出天王殿。

“是不是又欠谢珺一回?”陈瑜看上起心情比较好,谢珺才注意到她来的似乎匆忙,发梢有些凌乱。

“是是是,大恩人,我才知道佛经是有多头疼,听故事都听不进去。”谢珺没想到自己见到了陈瑜,她总是习惯同她抱怨。

“可不?我这几天听云起大师讲法,全程我只想睡觉。”陈瑜深有同感,无奈地笑。

“对了,你怎么会过来?你以前可是从来不听佛法的。”谢珺看到一别多日的好友恢复了往日神采,由衷替她高兴。

“当然是菩萨托梦于我,让我来拯救你这朵小昙花。”她眨眨眼,说的神神叨叨,煞有其事。

“我才不信你的嘴,你怕是陪某个人来的吧?”谢珺打趣道。

“聪明如你,确实如此。此番前来,确实还有其他事情。”她说到后面压低了声音,似乎还有些小女儿情态。

两人继续走,来到一座花柱彩绘石桥前,走上去才发觉地上铺了团花,是“鹤延年”图案。杏花烟雨,谢珺站在桥上,听着桥上流水潺潺淌过磐石。

原来离开这么久,陈瑜早已经将那些往事忘却,遇到对的人,有了幸福的归宿,这次也是同她的丈夫,薛扬来寺中祈福,只为求一个孩子。她能有此圆满,谢珺只觉为她高兴。

“你呢?既然决心远离,此番又为何回来?”陈瑜比较担心谢珺诈死的事会被有心之人利用。

“说来过于曲折,总之我现在必须要见陈度一面。”谢珺心急如焚,她也知道自己的病撑不了多久。

“难道你还没有放下他?可是他就要同公主举办婚礼了。”陈瑜大吃一惊,但是她觉得此中另有隐情,谢珺。
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,简单来说,谢珺想问他要一样东西,治好谢珺身上的病。”谢珺无奈地叹一口气,她知道此事绝非简单,但不试一试又怎能罢手。

“我猜是西域的琉璃繁缕吧,谁都知道堂兄为了这场婚礼准备了多久,花了多少心思,他会将此珍宝轻易拱手让人么?”陈瑜也很忧心。

“其实比起这个,我更担心公主会发现我的行踪,她不是个简单人物,上次我险些被她的人捉住。”谢珺望向天空,澄静空明。

“看来你这次来普华寺,是为了见堂兄一面吧。如此我便陪你一起等,我们两个人一起还有个照应。”陈瑜说道。

于是陈瑜同薛扬回家收拾好行李,同谢珺一道住进了普华寺,两人被安排在香山寺建筑主轴西边的西园单独的两间邻近的房间。西园里根据男女宾客区分了东西厢房,而东园主要是斋堂,茶苑和以供游览的亭台楼阁。

因为这回来要住上一段时间,谢珺一路看的留心,加上贤云师父的详细讲解,她感觉大开眼界。

走进山门以后,谢珺这回注意到两侧的街道不同凡响,走近些去看,门店摆出来的都是玲琅满目的佛教用品,包括佛教书籍,小型佛像,法器,香蜡,佛珠,梳子等。很多香客在这里买东西,很是热闹,有点像谢珺家乡每逢初一十五的“赶圩”。

继往北走,谢珺瞠目结舌,香山寺居然还有食店。此食店名曰“素斋馆”,里面卖的菜品都是素的。

如今的普华寺怎么和她在西京看到的差那么多?在她的意识里只有善男善女们才会来寺庙里烧香拜佛,但来到这里以后,一切和她想的都不太一样。寺庙里鱼龙混杂,人流络绎不绝。

很多文人雅客没事就会跑到茶苑开茶会,或者随时随地与僧人们谈经,高僧还会定期进行俗讲。

听陈瑜说,很多想要在东京谋得一官半职的人,也会捐赠财物得以在寺庙常住,获取结交官场同僚和上层名流的机会。

谢珺顿时生出一种新奇的感觉。陈瑜此刻看她这么高兴,便说道:“这还不算 是热闹的,那是没到‘盂兰盆节’,到了盂兰盆节节那一天,比现在还要热闹呢。”

“‘盂兰盆节’是什么节日?”谢珺不解地问道,她从没听过寺庙还有这个节。

“谢珺也说不大清,但谢珺听谢珺阿娘说过,她曾有幸看过一次先皇在大慈恩寺举办的祭祖活动,那排场,光是金镶的大盆子以及里面装的花果就得花上百万钱!”陈瑜描述的栩栩如生,仿佛她自己亲身经历过。

下午,有小沙弥过来通知谢珺和陈瑜去吃斋饭,于是谢珺便和陈瑜一起去西园的斋堂。

谢珺在斋堂坐下以后,陈瑜给她端来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。

“就这些?”谢珺有些傻眼了,怎么连青菜豆腐也没看到。

这时贤云师父出现了,他往谢珺的面前摆了一碗黄灿灿的东西——上好的百香果蜂蜜,还有几块酥酪。谢珺觉得贤云师父周身简直带了别样的光环,她在那些只能喝白粥的人眼巴巴的目光下默默吃着自己的晚饭。

“两位施主,如果有什么需要,你可以同谢珺的徒儿慧范说,他会替你安排妥当。”贤云师父身后,一个年级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僧人走了出来,他眉青眼亮,唇红齿白,看外表像似个胡人。

慧范向谢珺微微施礼,然后静默地站在一旁。

这时旁座坐下一个斯文的年轻人,二十多岁的样子。贤云师父看了慧范一眼,慧范便走到那年轻人旁边,然后不知说了什么,两个人一同走出去了。

再回来的时候谢珺注意到那年轻人手里多了一个小罐子,出于好奇,谢珺继续观察,原来那罐子里面装的蜂蜜,那年轻人轻轻地挖了一勺,倒在碗里,和着粥一起吃下。

“陆天青,你有什么好东西,不同愚兄我分享分享?”那年轻人原来叫陆天青,出声的人在陆天青旁边坐下笑声说道,他年纪似乎比陆天青要大一些。

一看就知道这人是个不讲礼数的,居然在公众场合叫别人的全名。

“田兄说笑了,不过是一罐蜂蜜,如果田兄喜欢,我定当拱手相让。”陆天青勉强地笑了笑说道,把那罐只挖了一勺的蜂蜜往他面前推去。

“贤弟的心意我心领了,我家中有上好的百花蜜,一看你这蜂蜜,一定不够甜。”那年长的人说罢就走了,留下有些尴尬的陆天青。

见那人走远,贤云师父才上前对陆天青说:“明天的茶会煮茶方面准备的怎么样了?这可是一个很好的表现机会,不要弄砸了。”

陆天青愣了一下,淡漠地说道:“贤云师父不必担心,一切都准备妥当,绝对不会出什么差错。”

“阿珺,这陆郎好生奇怪,方才那个人对他不敬他客客气气,现在贤云师父好心提醒他,他却冲他摆脸色。”陈瑜说的话也是谢珺疑惑不已的。

“恩,确实有些蹊跷。”谢珺也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。

吃过饭,谢珺打算起身回房休息,却发现那名小和尚还站在那里纹丝不动。

“你可以先去回去休息了,我今天应该没什么事情需要吩咐。”谢珺说道。

“师父让我随时听候两位施主的差遣,我这便随你们一同回去。”他理理僧衣,作势要和谢珺等人去西厢房。

于是三人一同离开斋堂,向厢房的方向返回。

经过一片茂盛的竹林,月光柔柔地洒落在这一片竹林,晚风吹拂间,竹影斑驳。

“慧范,你平日在寺里是作什么的?”谢珺无聊,所以随口问道。

“回施主的话,我平常在藏经阁里打扫清洁。”慧范回的话规规矩矩。

“原来如此,你应该不是中原人,口音如此纯正,来洛阳有多久了?”谢珺应了一声。

“七八岁的时候随父亲来的,后来他病逝了,贤云大师好心收留谢珺,谢珺就来了普华寺。”

倒也是个可怜的孩子。谢珺想道。

第二天一大早,谢珺懒懒地洗漱完毕,和陈瑜踱步去斋堂吃早饭,刚出门,却发现慧范在小院外等候。

谢珺很是惊讶,问道:“小沙弥你在这里等多久了?”

“回施主的话,我并没有等多久。”慧范回道。

谢珺一看就知道他在撒谎,看他僧衣上沾了些露珠,便可知道他一大早就已经守候在院外。

谢珺也没多说,又问道:“今日不用做早课?”

慧范回道:“贤云师父特许谢珺这几日不用做。”

一行人来到斋堂,谢珺才发觉吃早饭的时间点已经过了,她有些尴尬。

却见慧范跑去和斋堂管事和尚说了几句,又跑回来对谢珺说道:

“施主暂且在这里等一下,谢珺已经恳请主事的开灶再为施主做斋饭。”

“多谢你,慧范小师父。”谢珺觉得他小小年纪,却十分会办事。

喝粥期间,慧范想起什么,连忙说:“今日恰有一场茶会提前举办,贤云师父也在,不知两位施主可否有兴趣去听?”

“茶会?”谢珺突然想起苏祗羽和陈瑜那晚说的话,陈度会来普华寺参加茶会,“恩,那我们立刻走吧。”

茶苑在斋堂出来往西五百米处,不是很远,一会儿他们便到了。

走进去,发现众人围坐在一起,似乎在观看什么。

谢珺缓步上前观看,见陆天青一身青衫正在烹茶,想必这就是所谓的茶艺表演了。

炉香缭绕中,再打量只觉他端方儒雅,轻轻将一块团饼茶放入小炉子里炙烤,再用青竹夹将其来回翻面,妙在这种青竹夹在烘烤过程中会流淌出津液,使得茶香更醇,待饼茶呈现虾馍状时,他又离火稍远些放置继续烘烤。

整个过程陆天青做的十分自然,颇有禅意,茶苑中的人无不赞赏他的茶艺表演。

谢珺好奇问道:“小师父,那个煮茶的郎君是个布衣?”

“恩,陆天青施主今年住进谢珺们寺里,至今还没有功名,听说这次来神都是为了参加明经考试。”

“可是明经考试,早就结束了呀。”陈瑜疑惑地说了一句。

“是吗?”谢珺再看慧范的时候,他似乎有点慌乱。

接下来陆天青依次碾茶饼,取火,然后烹煮,不再详述。

一番复杂的程序过后,便到了品茗的环节。

“今日应该是由陈度陈大人赏茶。”贤乐师父咳嗽不止,却依旧笑着说道。

却见一人施施然走出,正是前不久遇到的陈度,他笑着说:“既然在佛门圣地,师父可唤我陈四郎,何必以官职相称。”

他看了看眼前煮好的茶,仔细看了起来,片刻说道:“先从沫饽来说,此茶有沫稍薄,如同绿钱浮于水面,又有饽稍厚,皤皤然犹如积雪。”

众人听到这里,都是点头赞许表示认同。

谢珺也没想到,陈度这个人,明白野外求生的技能,懂乐理,还会赏茶,果然是个博学多才的人。

“再说茶色,素色茶瓯中轻轻泛起苔色,十分漂亮。”他说着,端起茶瓯放在鼻子前闻了闻,又说道:“香味也很纯正。”

这时贤乐走上前,“若是再往其中加些花瓣,茶岂不是更好?”

他又添道:“陈四郎,某的嘴已经十分馋且渴,接下的品茶环节可否由某完成?”

陈度虽然前几日为了借一本经书才接触到贤乐师父,但知晓这位师父向来对茶痴迷,当下说道:“那便有劳贤乐师父。”

贤乐师父笑嘻嘻地接过茶,迫不及待地洒了几瓣新鲜花瓣,一饮而尽,又倒了几杯也是牛饮,笑呵呵地说道:“入口有些苦,不过因为加了花瓣佐料,稍微盖住了些,待吞咽之时,我又觉得此茶甘甜无比。好茶,真是好茶!”

众人又是大笑,纷纷探讨起其中乐趣,陆天青则是在和陈度说着什么,但是陈度并没有很专心,因为他看到陈瑜和谢珺两人在一起。

又过了一会儿,却听见有个小僧跑到大厅大叫,“不好了不好了,贤乐师父他在内屋暴毙了!”

人声鼎沸的屋里,顿时安静下来。

贤乐师父,不就是刚才那个馋嘴的和尚吗?

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,在场众人皆是大惊失色,一时也不知所措。

陈度本来在看向谢珺和陈瑜这边,初闻此言,他虽然流露出不可思议之色,但是很快就镇定地同大家说:“诸位别慌,先不要乱动,麻烦这位小师父去请能主事的人来此勘察,其余人都留在原地,否则难以洗脱自己的嫌疑。”

他所指的小师父就是谢珺身边的那个慧范小沙弥,谢珺不由得佩服起陈度的洞察力,慧范年纪虽小,却是个机灵的,拿捏事情极有分寸。

慧范依言去找主持,而陈度则是先关上大门,又让自己的侍从江云看住煮茶的器具等,自己则是和薛扬去查看普照师父的尸体。

贤乐师父躺在侧殿的休息室,尸体已经冰凉了,面上双目紧闭,外表看不出任何伤痕或中毒的迹象。